93读书

第8章 木牛舂歌（第1页）

秋日的青牛岭像打翻的颜料罐，晒谷场堆着金灿灿的稻谷，张一凡却蹲在老槐树下，盯着半截竹筒发愣。虎娃举着刚摘的山柿子凑过来，柿子汁顺着指缝往下滴：“凡哥哥又犯傻啦？王大爷的舂米石臼都裂了三道缝，你还有心思看蚂蚁？”

少年忽然抬头，眼里闪过精光：“正因为石臼裂了，才要造个‘木牛舂’！”他掏出削得尖尖的桑枝，在地上画起机关图，“用《墨子》的‘连弩车’原理，把竹筒接在水车轮上，水流带动齿轮，齿轮连着舂米槌，可比人力快十倍！”虎娃似懂非懂，忽然指着图上画的牛头笑：“凡哥哥又乱画，牛脑袋上长齿轮，倒像个铁头怪！”

三日后，青牛溪边竖起个怪模怪样的木架子：四尺高的木牛昂着头，牛嘴大张，舌头是根碗口粗的枣木舂槌，牛肚子里藏着七组齿轮，全靠上游竹筒引来的山泉驱动。张一凡站在木牛旁，手里攥着根拴着铜铃的缰绳，活像牵着头真牛。

“开舂啦！”虎娃挥舞着柳枝大喊，村人们抱着稻谷围过来，李猎户摸着木牛身上的榫卯直摇头：“小崽子瞎胡闹，这玩意儿要是散了架，怕要把溪水都搅浑。”张一凡却不恼，将半斗稻谷倒进牛嘴，拉动缰绳，山泉冲击水车轮的“哗哗”声中，舂槌“咚、咚”砸在石臼里，谷壳飞溅间，白花花的米粒蹦进竹匾，惊得围观者目瞪口呆。

“真成了！”虎娃娘捡起米粒惊叹，“比我家男人舂得还匀实！”张一凡趁机掏出小本本：“婶子记着，用这木牛舂米，每斗谷收半升米当‘机磨费’，凑够十斗就能给虎娃换支新毛笔——省得他总偷我的狼毫。”虎娃立刻躲到李猎户身后，惹得众人哄笑。

正当大家夸赞时，木牛忽然发出“咯吱”怪响，舂槌歪向一边，差点砸到虎娃。张一凡眼疾手快拽住缰绳，却见齿轮间卡着片槐树叶——虎娃趁他不注意，往木牛嘴里塞了把槐树花。“好你个小捣蛋！”少年追着虎娃跑过晒谷场，衣摆扫落竹匾里的米粒，小秀笑着蹲身捡拾，忽然看见木牛眼睛里嵌着两片云母片，在阳光下一闪一闪，活像在翻白眼。

晌午的药庐飘着新米香，张玄真尝着小秀煮的粥，忽然指着木牛问：“为何要在齿轮上刻虫纹？”张一凡擦着汗笑：“刻的是‘力甲虫’纹路，它们能背动比自己重十倍的东西，借个吉兆罢了。”老道士忽然放下碗，烟袋锅在桌上敲出三声脆响：“昨夜观星，紫微星动，主星现世——一凡，你可知道，这木牛舂不只是舂米？”

少年愣住，望着窗外忙碌的木牛，忽然明白：“木牛舂是引子，引的是村人们信‘新法子能过好日子’。就像师父当年用青牛犊犁地，让大家信‘畜力胜人力’，如今我用木牛舂，是让大家信‘机关胜蛮力’。”他忽然低头，声音轻了些，“其实，我更想让大家知道，书里的学问不是摆设，是能变成米粒、变成铁器、变成好日子的。”

老道士忽然轻笑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微光。他想起十年前，自己用半块玉佩说服村人收养张一凡，如今弟子用一架木牛舂，让村人相信“读书能变日子”。或许，这就是“道”的传承——从青牛犊到木牛舂，从雪地襁褓到晒谷场的欢笑，每个物件都是叩开人心的钥匙。

暮色漫进晒谷场时，木牛舂仍在“咚、咚”作响，村人们排着队等着舂米，虎娃举着柳枝给木牛“赶苍蝇”，倒像个小牧童。张一凡蹲在木牛旁调试齿轮，小秀抱着新缝的牛形布袋过来，里面装着晒干的力甲虫壳：“给，你说这壳能加固齿轮，我攒了半箩筐呢。”

少年接过布袋，忽然看见布袋上绣着歪扭的齿轮纹，忍不住笑：“小秀的针脚长进了，比虎娃画的画强十倍。”少女红着脸转身，却听见他在身后嘀咕：“等攒够了钱，该给木牛换副铜齿轮了，顺便给虎娃做架能飞的风筝——就按《墨子》里‘木鸢’的样子。”

是夜，张玄真坐在门槛上抽旱烟，望着弟子在木牛旁记录《机关录》，笔尖划过“水轮转速与舂槌力度配比”时，忽然开口：“明日随我去镇里换盐，把木牛舂的图纸带上——或许，长安城的匠人见了，会惊掉下巴呢。”

张一凡抬头，看见师父腰间的太极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微光，忽然想起虎娃娘说的“紫微星动”。山风掠过晒谷场，木牛舂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，像头真正的青牛，正踩着月光，往更广阔的天地走去。或许，属于他的“道”，就藏在这木牛的齿轮里，藏在村民的笑纹里，藏在每个将学问变成日子的算计中。

当第一颗星子亮起时，晒谷场传来虎娃的惊叫：“凡哥哥！木牛吞了我的柿子！”少年笑着跑过去，却见虎娃正扒着木牛嘴往里瞧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柿子饼。月光下，木牛的云母眼睛一闪一闪，倒像是在偷笑——这大概，就是张一凡眼里的“道”：带着人间的烟火气，藏在每个调皮的算计里，让苦日子甜起来，让死学问活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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